十二號從澳洲回來，直至今日終於有一刻止息獨處的空間。靜下來，精神貫注在自豪洲購來的唱片。很貼近心境。

自己有個習慣，就是偏好併湊，總愛整合，討厭零散，所以時常整理自己，包括創作、回憶、物品、人際關係，諸如此類。我覺得不統合就會忘記，忘記就代表失去，I need everything collapsed as one. 最近開始放過自己，放低那一切無謂的執著。一直以來，思想總是很豁達，但真正實行起來免不了遲疑，皆因背後有許多不安和害怕unresolved.

「先破後立」，最痛苦的時期捱過了，大概只告訴過一、兩個人過去半年的心境轉變。世界並不在意你是否做真正的自己，你表現出何種模樣大概也沒幾個人會深究。所以，只有自己才能拯救自己。借許鞍華的《詩》和黃秋生最近在綠豆的訪問所引的「大而化之　若無其事　有願無求」作自己近來的總結。

每一次清醒都是重新的開始。想起Erich Fromm的《逃避自由》，過去十年變得社會化，我希望現在開始可以回歸自己。

記憶在碎片化。本來就該如此，沒有連貫性，隨住呼吸起伏浮動，新舊不斷混合，每人摟住各異而獨有的配方。所謂發生過的事，並不必然留痕。你我在口述中對驗，即便在同一空間中共同存在過，也不必然有共同的經歷。

只有一方在獨享的記憶，就算完整也是缺失。

記憶不可靠，所以要有其他的留痕方式。將經歷壓縮成照片，將一剎留在永恆。這種永遠存在的方式，不經不覺間為記憶的囚牢上鎖加固，令困著的人更難逃離。

時間不會解決任何問題，那只是生活營造的錯覺。投入在恍惚之中，公式化的日子，漫不經心的情感，自己被尋常迷惑。清醒總是突如其來，像半夜惕寤，毫無預兆；亦似神怪傳奇中法術失效現真身的妖怪，如此困窘無助。過於清楚會使人痛苦，太過明白就沒有餘地，於是不斷否認而遊離來安撫膽小軟弱的自己。

其實問題在心裡一直有個答案。

如今面對著的痛苦，一方面是由於不了解自己真實的想法所致，另一方面則是由於膽小、不敢莽然嘗試。然後拖延至今，又是好幾年了，有時候甚至懷疑自己是暗中偏好受虐的，潛迷悲劇的色彩，所以不經意的引導自己踏上那樣的苦途。

我覺得自己已經很努力了，但細心一想又似乎沒什麼實質的付出過。一路都是靠運氣和賣弄小聰明走來的。我實在不是寒窗苦讀的料子，太難的事，我果斷不幹（雖然常常被別的辛苦事吊著走）。

而最後就是落得一個虛無的狀態。熱情倒沒有被消磨，因為從來就不多——一直保持住那種不多不少的程度，因而造就了「進可攻，退可守」浮遊舉措，亦是這種曖昧不清的關係，造成了絲纏的痛苦。

即便如此，我仍沒有快刀斬亂麻的勇氣。我害怕一個結果：一個我其實沒有能力、僅此而已的事實。

自台灣回程的飛機上，久違的目睹香港夜晚的縮景。低飛經過沙田城市的上空，看見那片被城門河分隔兩邊的土地，然後想到，我感到熟悉的大概只是目前景象與記憶中的比對。事實上，我有多久未造訪沙田？又，即使親臨其中，我又是否掌握她的最新變化？而就整個香港而言，我住在這裡，卻又未似同步，在遞變之中毫不察覺。還未曾承認，我所謂喜歡的香港正碎片化的活在我腦海中，而眼前的一切只是分享著相似的輪廓而不是同一個定義上的香港。

物理上的我處於現在，精神上的我處於過去。或許多年之後，回想起來才發覺到現在的我在哪裡。